段铁棱的军靴踩过祠堂指挥部的青石板,鞋底带进来的湿泥一直拖到桌前。
他手里那张毛边纸,正是半个时辰前从后山窑洞门缝递进去的改账条。
送纸的是药房跑腿,只说有人让他把“暂寄后山”的煤油改成“途中耗损”,再问是谁托的话,他便答不上来了。
谷小满顺着前后账目查了一遍,发现李茂林记煤油,吴德贵经手盐车,徐水生又领过同一批纱布,三个人的名字恰好落在几处误差两边。
段铁棱没等身上的雨水落尽,便把纸按在刘政委桌上。
“政委,名单上的人必须立刻隔离审查,东山口的盐车也得扣下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徐水生、吴德贵、李茂林经手的线都出了问题,先把人看住,一个一个查。”
“再晚一步,后山的位置、医院的伤员、松树沟的弹药,都可能被送出去。”
刘政委盯着纸上的几笔记录,指间夹着的烟卷烧出一截烟灰,却一直没有吸。
“不能扣,更不能抓。”
木门被谷小满从外面推开。
奚照雪拄着木棍进来,右臂仍吊在胸前,双眼上的药包被雨气打湿了一层。
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下,先用木棍试过地面,才迈进屋里。
段铁棱转过身。
“徐水生是老红军,吴德贵压着西线几处交通站,李茂林在药房记了五年账。”
“正因为他们手里的东西多,出了问题才更不能拖。”
他朝桌上的纸点了一下。
“奚照雪,你要是还让这几条线照常走,就是拿根据地几百号人的命去试黑藤留下的刀。”
“现在抓人,根据地会先断掉三条路。”
奚照雪没有往里走,只把左手压在木棍上。
“黑藤把名单送来,不是为了替我们抓内鬼。”
“他在等我们自己停药房、断交通、扣盐车,再把所有经手人关起来。”
“等这些线全停了,他不用再派一个便衣,雾岭也会缺药、缺粮、缺弹药。”
“那也比背后挨枪强。”
段铁棱的手落在驳壳枪套上,拇指压住皮扣。
“根据地能活到今天,靠的是纪律。”
“有鬼就查,有嫌疑就隔离,查错了可以放,放跑了却要死人。”
奚照雪听见皮扣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清楚段铁棱在怕什么。
他不是急着给谁定罪,而是不愿再让一条未经核实的线,把身后的战士带进火力圈。
可眼下的问题在于,名单是敌人送来的,连怀疑本身都可能是黑藤计划中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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